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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德:曹雪芹对“世外桃源”思想的批判

张兴德:曹雪芹对“世外桃源”思想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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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可能因主子的一时恼怒,无缘由地吃窝心脚(见第三十回、第三十一回)。主子们洗脸,她们要"双膝跪下,高捧沐盆",让主子们洗簌,如稍有怠慢,便要受到斥责。可见,说大观园"是少男少女们的乐园" "女儿们在里面,过无忧无虑的逍遥日子"并不准确。无论是奴仆还是主子,无论是丫鬟还是小姐,都各有自己的苦恼和不幸。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在大观园里的众女儿们都有。大观园不是脱离贾府的世外桃源,贾府的封建势力始终是它的主宰。到头来,大观园终于随贾府的衰亡而墟为衰草寒烟,众女儿如残红落水,纷纷凋尽。谁能分清贾府的悲剧和大观园中众儿女的悲剧孰先孰后?

大观园同贾府之外的外面世界,虽然没有同贾府那样联系的紧密,但也绝不是像桃花源那样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众儿女们虽然不能随便到大观园外面"旅游观光",但外面的"信息"还是可以通过各种渠道和途径传进大观园的,影响大观园众儿女的生活和思想。宝玉和黛玉二人共同读的《西厢记》等一大批"闲书"就是明证。这些代表了当时比较进步思想文化的书籍对宝黛二人的思想、恋爱均有很大的影响,这是不言而喻的。大观园尽管管理很严,但民间象征爱情的信物"绣春囊",却也能流入园内。第二十七回,专门有一段描述外面精彩世界对探春的诱惑,她经常托能到外面各处"市场"去的宝玉买小玩艺儿:
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候,或是好字画,好轻巧的玩艺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有见个新奇精制的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
从这段描写看,宝玉经
常走出大观园,到外面的大街小巷去逛,大观园对宝玉来说,不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大观园是宝玉活动的一个主要场所,但并不是唯一的场所。他还可以参加薛蟠之类的人举办的宴会,听唱淫秽下流歌曲,找妓女陪唱、陪喝,可以单独会见戏子蒋玉函,还要随贾政会亲访友,拜见达官贵人,等等(尽管,有些活动宝玉并不愿意参加)。外面世界不仅影响着宝玉,也通过宝玉将这些信息带进入大观园,从而不同程度的影响大观园内的众女儿。

大观园并非作为只有真、美、善的世界存在,也是一个真、美、善和假、丑、恶共存的统一体

伊甸园和桃花源的另一个特征,就是那里只有真、美、善,没有假、丑、恶,而大观园则不同,虽然大观园内不少女儿有单纯、天真、美好善良的一面,但从总体上考察,大观园里发生的故事充分证明,它又是一个真实的人间世界。在这些女儿身上,既有真、美、善的一面,又有假、丑、恶的一面。大观园的存在,不过是作者曹雪芹为众女儿提供一个展现自己思想性格的活动场所,是作者为了塑造典型人物而设置的典型环境。如前所述,这里并没有离开人世间,人世间有的自私、褊狭、阴谋等等不良品质以及功名利录,得失荣枯,悲欢离合,种种情态,种种是非,种种同真、美、善相对立的假、丑、恶,无不在这里或隐或显,或明或暗,或大或小地表现和上演。这里其实不过是人世间的曲折的投影或缩影而已。

大观园真、美、善和假、丑、恶的矛盾斗争,有来自大观园外部的,例如"叔嫂逢五鬼"中的赵姨娘,宝玉挨打和被蜡烛烫伤中的贾环等人的丑恶行径。等等,自不必细说。单就内部的,也够可以的了。宝玉有句名言"女儿的是水做的骨肉",这无疑是美好和纯洁的代名词。然而,就在这水做的骨肉的女儿中,发生的故事并不都是美好的。围绕宝玉身边这些丫鬟们明里暗里所表现出来的争斗较劲、忌妒使坏、嫁祸于人、奚落冷嘲等等,不能不说是十分激烈的。小红只因在一次偶然中,给宝玉倒了一杯水,被抬水回来的大丫鬟秋纹、碧痕看见了,便遭到一顿无情的嘲讽,连在一旁的宝玉都说不上话。晴雯的命运是悲惨的,她是一个性格直爽,心地纯洁,富有反抗精神,令人同情的女孩。但是,她也有另一面。她用那种叫作"一丈青"的细长的簪子,向坠儿手上乱戳乱扎的时候,不是给人一种十分凶残无情 的感觉吗!那花袭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准妾"地位,向王夫人告密时的巧言惑主,滴水不漏,细针密线,多么令人感到不寒而粟,毛骨悚然!无怪乎一些不满意袭人的丫鬟们竟当着她的面,管他叫西洋"哈巴狗"。读罢这些,对宝玉说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不能不产生怀疑。

还有,在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作者在给我们描绘了一幅美少女扑蝶的有趣生活画面的同时,也让我们同时从宝钗机警巧妙的用"金蝉脱壳"的方法,嫁祸于黛玉的行动中,窥见了隐藏在宝钗灵魂深处的丑的一面。

清二知道人从人们存在的忌妒心里,分析了大观园中的矛盾斗争。他说:

"大观园,醋海也。醋中之尖刻者,黛玉也。醋中之浑含者,宝钗也。醋中之活泼者,湘云也。醋中之爽利者,晴雯也。醋中之乖觉者,袭人也。""小姐妒小姐,丫鬟妒丫鬟,是谓同床各梦。"(注6)
被一些红学前辈们极力称道的大观园众女儿们的那些吟诗论诗,猜谜行乐的场景,似乎是超功利的、极富审美情趣的。其实也不尽然。不仅她们的饮酒赋诗的活动形式是当时封建社会文人雅士们常有的一种聚会形式的反映,就是她们咏菊花诗的题目,据蔡义江先生的考证,也是有现实依据的,"完全是当时现实生活已存在着的一种诗风的艺术概括。与作者同时代人爱新觉罗·永恩(清宗室、袭封康亲王)的《诚正堂稿》中就有'和菘山弟'的《菊花八咏》诗。其八咏诗题是'访菊'、'对菊'、'种菊'、'簪菊'、'问菊'、'梦菊'、'供菊'、'残菊',几乎和小说中一样。......可见,小说中的情节,多有现实生活为依据,并非作者向壁虚构。(注7)"诗言志""歌咏言"。大观园内的吟诗论诗,也不例外。例如,在咏菊花诗中,宝钗的诗,一方面自我表白"珍重芳姿昼掩门","淡极始知花更艳",表达他作为一个豪门千金恪守封建妇德的矜持态度,另一方面,她没有忘记借机讥讽林黛玉:"愁多焉得玉无痕"。宝玉的诗中间二联,可以对看作是对薛、林二人的评价和态度:宝钗曾被宝玉比作杨贵妃,则"冰作影"写出了服用"冷香丸"的"雪"姑娘的个性特点。赞扬林黛玉为"玉为魂",她们在吟诗作赋中的摩擦和暗斗,恐怕不能说都是美的吧!其中人性恶的一面也时有表现,只不过是在美的掩饰之下进行的而已。
论诗也是如此。薛宝钗是《红楼梦》诸人中论诗较多的人,书中直接间接地写她谈诗论诗的地方多达六七处之多。如果仔细研读薛宝钗全部诗论并同她每次谈诗论诗的具体场合、具体人物联系起来综合分析,就会发现她的所谓"诗论",不过是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圆滑世故,虚伪奸诈,既讨人喜欢又含而不露地表现自己的人格化展现。很难肯定地说她对诗的真实主张到底是什么。例如,在大观园题咏中。她在贾妃面前,称赞连贾妃自己都认为不怎么样的诗是"睿藻仙才盈彩笔",表示自己再也不敢写诗了;在湘云面前,一会讲"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一会讲"头一件是立意清新",一会又讲写诗"原为大家偶得好句取乐";在黛玉面前讲过两次,完全不一样,一次在第四十二回,单独同黛玉讲"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一次在宝玉在场又讲"命意新奇";在众人面前又主张"雅俗共赏"。当她得知湘云听说他们办诗会"急的了不得",而家里又总有干不完的针黹活时,又说"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指写诗 --笔者),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用以安慰湘云。在第50回,众人承贾母之命在暖香坞制灯迷,她听了众人制出的灯迷后说:"这些虽好,不和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这"雅俗共赏"也不是她的本意,让贾母高兴才是她"高见"的真意。最精彩的要算在第64回里写的她的谈诗论诗了。一天,宝钗、宝玉、在黛玉处,当她听到黛玉写了几首歌咏"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的诗时,宝钗立可借题发挥:

······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
她和宝玉看完黛玉的诗以后,书中接着写道: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作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 "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狠延寿的,又有讥讽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个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与其说宝钗在这里论诗,倒不如说这位女曹操在这里演戏(更不能简单的说曹雪芹在这里是借宝钗之口论诗):其一,关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议论。这分明是对古史上有"才色"女子的否定,也表明对林黛玉尊崇古代有"才色"女子并题咏不以为然。再联系前面几次诗会中黛玉的出色的诗才表现,也有对林黛玉持才的警劝。既然主张女子"无才",那还何谈写诗什么"别开生面"云云。真是一石而多鸟!其二,当读过黛玉的"五美吟"之后。在宝玉的极力赞赏下,她不得不随声附和,也说了"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的话,这似呼在赞林黛玉,主张写诗"命意新奇"。其实不然,她的话中有话,只有了解历代咏昭君的诗,才能明白她这话的真正意思。从《红楼梦》前后情节看,黛玉这《五美吟》,恰到好处地表现了黛玉的思想感情,对黛玉形象的塑造起到了其他手段无法起到的作用。自然是十分精彩的。但如果把它放到历代咏昭君诗中评论(宝钗就是这样作的),算不得"命意新奇",并且有明显化用他人之诗的痕迹,宝钗引用二人的诗句,又是一石多鸟:除"不经意"地(她常常如此)显露自己博学多才、通览古今、对诗词的造诣很高外,实际是讲黛玉的诗并没有"翻古人之意",算不得好诗,特别是对黛玉关于"红颜薄命"的感叹,持不以为然的态度("莫怨春风当自嗟"),也含有对宝玉的驳诘。当然,这一切都是在谈诗论诗中十分巧妙进行的。是在赞"林妹妹这五首诗""命意新奇,别开生面"的掩饰下进行的。--宝钗知识丰富。、言不由衷、虚伪狡猾的思想性格在这里表现得栩如生。于是,一个美与丑统一于一身的艺术形象立在读者的面前。

作者"创建"一个大观园旨在批判陶令的"遁世思想"。表达作者积极的人生态度和深刻的辩证法思想

如前所述,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的最大特点是同桃花源 "形似"而"质"不同。那么,我们进一步探讨这样一个问题:作者这样写的"其中味"是什么呢?

研究问题要从实际出发。研究曹雪芹的创作思想,在现在没有足够的有说服力的材料的情况下,只能从分析《红楼梦》一书描写的实际内容出发,而不能凭一些"可能""大概""估计"之类的探佚、假说来讨论问题。从《红楼梦》全书描述的实际内容看,作者精心描述一个"形似"桃花源而"质"迥异于桃花源的大观园,不仅是为了为他笔下的众女儿创造一个可以充分展示她们生活,反映她们思想性格的"典型环境",更深层的意思是表达作者一种深刻的哲学理念:世界本无世外桃源。整个世界是一个整体,是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世界是一个真、善、美和假、恶、丑的统一体。"真的、善的、美的东西总是在同假的、恶的、丑的东西相比较而存在,相斗争而发展的"(注8)。世界没有只有真、善、美而无假、恶、丑的地方。 希望有一个没有假、恶、丑,只有真、善、美的世界只是一种天真地幻想,是地地道道的乌托邦。有人说曹雪芹在大观园里提出一种全新的社会理念,这实则是错解了作者的意思,是未解"其中味"。曹雪芹"创建"这个大观园的旨趣,不是想以此表达自己的某种"美好理想",相反,曹雪芹通过对大观园的兴衰过程的曲折性和必然性的描绘,含蓄地批判了世世代代一些人追求的"世外桃源"的"遁世思想"。曹雪芹是否熟悉外国的"伊甸园"无从考证,不敢妄下结论,但曹雪芹十分熟悉陶渊明的桃花源则是无须论证的。他笔下的大观园看似桃花源,其实同桃花源有着本质的区别和不同。他创建了一个"形似"桃花源而"质"不同的大观园。其旨趣不是像某些红学家说的,是《红楼梦》中的理想世界,表达自己的一种美好理想,相反,而是借此批判了陶令的"世外桃源"的遁世思想。这里不过是用的一种春秋笔法而已。

陶渊明生活在魏晋的动乱年代,向往没有剥削,没有动乱,没有君主,没有丑恶的一种社会制度和生活,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他笔下的桃花源作为一种社会理想的艺术再现,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文化思想的理想展示。这对饱受封建剥削和伪诈之苦的历代人民(特别是文人)来说,无疑是一个永恒的诱惑。但它在实际上却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乌托邦。从哲学上讲,是不符合辩证法的唯心主义。世界是真、美、善和假、丑、恶的统一体。伊甸园和桃花源所反映的无矛盾,无假、恶、丑的大同世界,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桃花源反映的思想从积极方面看,它是对当时动乱、腐朽和黑暗的社会现实的否定和批判,有其积极进步的一面,但后世有"遁世思想"的人们(特别是在封建知识分子中间)又把桃花源作为自己"遁世思想"的依据和样板。这就不可取了。我国历史上一些进步的思想家和文学家,并不赞同陶渊明这种"遁世思想"。例如,唐朝的韩愈就有 "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的诗句(注9 )曹雪芹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在《红楼梦》这部伟大著作中,始终将人世间的真、善、美和假、恶、丑作为整个世界不可分割的对立统一的整体来 同时描述的,并且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相互对比、相互映衬。这就使作品的生活真实和艺术真实,达到了高度的、完美的和谐的统一。使作品体现的辩证法思想达到了中国古代辩证法思想的顶峰。曹雪芹不愧为大文学家、大思想家,清末民初学者陈蜕要把《红楼梦》放在"子部"(即思想家的理论著作),并称其为东方"民约论",一点不为过。

遗憾的是,曹雪芹的这种积极的生活态度,这种深刻的辩证法思想,长期以来并没有被一些红学家们所认同和挖掘。反把被曹雪芹批判了的"遁世思想"当作曹雪芹要表达的一种美好理想。把曹雪芹自己所反对和批判了的东西,当作了曹雪芹自己所主张的,真是南辕北辙!曹雪芹在书中刚开始发出的"谁解其中味"的担心,实乃是一种预见和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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