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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集解(清·王先谦)

莊子集解(清·王先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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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谦(1842-1917) 湖南长沙人。曾任城南书院、岳麓书院山长。字益吾,因宅名葵园,学人称为葵园先生。18岁补禀膳生。咸丰十一年(1861)赴安徽安庆,任长江水师向导营书记,数月后辞归。同治三年(1864),在湖北提督梁洪胜营充幕僚。同年乡试中举人。明年成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累迁翰林院侍讲。光绪六年(1880)任国子监祭酒。复在国史馆、实录馆兼职,充云南、江西、浙江三省乡试正副考官。十一年督江苏学政。任内延揽文人,在江阴南菁书院开设书局,校刻《皇清经解续编》,成书1000馀卷;还刻有《南菁书院丛书》。其间,还疏请筹办东三省边防,罢三海工程,弹劾徐之铭
、李连英等。
   
光绪十五年(1889),王先谦卸江苏学政任,回长沙定居。次年主讲湖南思贤讲舍,并在讲舍设局刻书。十七年任城南书院山长。二十年转达任岳麓书院山长,主讲岳麓书院达10年之久。

中日甲午战争后,维新运动在全国兴起,湖南一些士绅开始兴办近代工业。王先谦投资银1万两,与黄自元、陈文玮等集股,并拨借官款,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创设宝善成机器制造公司。始终经理其事。公司开办数年,折损颇多。不久交给官办,终因经营不善,于二十五年停办。
   
王先谦与绅士张祖同、叶德辉等一贯干预地方事务。“久住省垣,广通声气,凡同事者无不仰其鼻息,供其指使,一有拂意,则必设法排去之而后快。”光绪二十三年冬,湖南时务学堂成立,该学堂总理熊希龄聘梁启超、韩文举、唐才常等维新人士任教习。他初与张、叶等阳为支持,阴图操纵。继因维新运动高涨,他攻击时务学堂总教习梁启超等“伤风败俗”,“志在谋逆”,“专以无父无君之邪说教人”,使学生“不复知忠孝节义为何事”;指斥南学会和《湘报》宣传民权平等学说为“一切平等禽兽之行”,“背叛圣教,败灭伦常”。并纠集张祖同、叶德辉等提出《湘绅公呈》,呈请抚院对时务学堂严加整顿,驱逐熊希龄、唐才常及梁启超等维新人士。又致书陈宝箴,提出停刊《湘报》。还串通省内劣绅,鼓动岳麓、城南、求忠三书院部分学生,齐集省城学宫,商定所谓《湘省学约》,用以约束士人言行,对抗新思想传播。及至戊戌变法失败后,其门人苏舆编辑《翼教丛编》一书,集中攻诬变法维新,并颂扬王先谦能事先“洞烛其奸,摘发备至”。
   
光绪二十六年(1900)七月,唐才常等所领自立军起义失败,王先谦、叶德辉等人向巡抚俞廉三告密,搜捕杀害自立会人士百馀人。
   
二十九年,学堂渐兴,王先谦仍主讲岳麓书院兼任湖南师范馆馆长。旋以“人心不靖”,“邪说朋兴,排满革命之谈充塞庠序”,遂不复至馆。同年,岳麓书院改为湖南高等学堂。
   
三十四年,王先谦所著书经巡抚岑春蓂呈送清廷,受到嘉奖,赏内阁学士衔。宣统二年(1910)湖南灾荒,长沙发生抢米风潮,他以“梗议义粜”,奉旨降五级调用。以后,竭力反对民主革命运动。宣统三年(1911)武昌起义后,他改名遯,避居平江,闭门著书,凡3年,乃还长沙。至民国6年(1917)病逝世。
   
王先谦博览古今图籍,研究各朝典章制度。治学重考据、校勘,荟集群言。除前述校刻《皇清经解续编》外,还编有清《十朝东华录》、《续古文辞类纂》等。著有《汉书补注》、《水经注合笺》、《后汉书集解》、《荀子集解》、《庄子集解》、《诗三家义集疏》等。为文远追韩愈,又以桐城派阳湖派自许;其诗被称为“得杜之神,运苏之气”,“置之清代集中,挺然秀拔”。有《虚受堂诗文集》。
                                                   
著作
诗三家义集疏  中华书局 1987.2  
释名疏证补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4  
荀子集解 孔子文化大全  山东友谊书社 1994.6  
后汉书集解  中华书局 1984  
庄子集解 插图注解中国古典诗文十大名著  三秦出版社 1998  
诗三家义集疏  中华书局 1987.2  
荀子集解 新编诸子集成  中华书局出版 1988  
诗三家义集疏 十三经清人注疏  中华书局 1987  
荀子集解 新编诸子集成  中华书局 1988  
鲜虞中山国事表{、}疆域图说补释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3  
释名疏证补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4  

(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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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古之作者,豈必依林草群魚鳥哉?余觀莊生甘曳尾之辱,卻為犧之聘,可謂塵埃富貴者也。然而貸粟有請,內交于監河;系履而行,通謁於梁魏;說劍趙王之殿,意猶存乎救世。遭惠施三日大索,其心跡不能見諒于同聲之友,況餘子乎?余以是知莊生非果能迴避以全其道者也。且其說日:「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元道,聖人生焉。」又曰:「周將效乎材不材之間。」夫其不材,以尊生也,而其材者,特借空文以自見。《老子》云:「美言不信。」生言美矣,其不信又已白道之,故以橛飾鞭策為伯樂罪,而□髑螻未必不用馬捶;其死棺槨天地,而以墨子薄葬為大□;必

追容成、大庭結繩無文字之世,而恆假至論以修心,此豈欲後世行其言者哉?嫉時焉耳。是故君德天殺,憤濁世也。登無道之廷,口堯而心桀;出無道之野,貌夷而行蹠,則又奚取夫空名之仁義,與無定之是非!其心已傷,其詞過激。設易天下為有道,生殆將不出于此。後世浮慕以成俗,此讀生書者之咎,咎豈在書哉?(王先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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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篇第一逍遙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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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逍遙乎物外,任天而遊無窮也。

    北冥有魚釋文“本一作溟,北海也。” 其名為鯤釋魚:“鯤,魚子。”方以智云:“鯤本小魚、莊子用為大魚之名。”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烏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玉篇:“運,行也。”案:行於海上,故曰“海運”。下雲 “水擊”,是也。 南冥者,天池也。成玄英云:“大海洪川,原夫造化,非人所作,故曰天池。”案:言物之大者,任天而遊。 齊諧者,志怪者也。司馬彪云:“齊諧,人姓名。”簡文云:“書名。” 諧之言曰:“鵬之徙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崔撰云:“將飛舉翼,擊水踉蹌。” 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崔云:“拊翼徘徊而上。”爾雅:“扶搖謂之飆。”郭注:“暴風從下上。” 去以六月息者也。”成云:“六月,半歲,至天池而息。”引齊諧一證。野馬也司馬云:“野馬,春月澤中游氣也。”成云:“青春之時,陽氣發動,遙望藪澤,猶如奔馬,故謂之野馬。” 塵埃也成云:“揚土曰塵。塵之細者曰埃。”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成云:“天地之間,生物氣息,更相吹動。”案漢書揚雄傳注:“息,出入氣也。”言物之微者,亦任天而遊。入此義,見物無大小,皆任天而動。“鵬”下不言,於此點出。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其,謂鵬。是,謂人視天。鳥在九萬里上,率數約略如此,故曰“則已矣”,非謂遂止也。借人視天喻鵬視下,極言摶上之高。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支遁云:“謂堂有坳垤形也。”則芥為之舟,李頤云:“芥,小草。” 置杯焉則膠崔云:“著地。” 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王念孫曰:“培,馮也。周禮馮相氏注:‘馮,乘也。'鵬在風上,故言馮。培、馮聲近義通。漢書周□傳,□封蒯城侯,顏注:‘呂忱蒯音陪,楚漢春秋作馮城侯。'是培、馮音近之證。” 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司馬云:“夭,折也。閼,止也。言無有折止使不行者。” 而後乃今將圖南謀向南行。借水喻風,唯力厚,故能負而行,明物非以息相吹不能遊也。蜩與學鳩笑之曰釋文:“學,本又作鴬。本或作鸒,音預。司馬云:‘學鳩,小鳩。'”俞樾云:“文選江淹詩‘鸒斯高下飛',李注引莊子此文說之。又引司馬云:‘鸒鳩,小鳥。'是司馬注作鸒,不作鴬。”我決起而飛,李云:“決,疾貌。”槍榆、枋,支云:“槍,突也。”李云:“ 猶集也。”榆、枋,二木名。枋,音方,李云:“檀木。” 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王念孫云:“則,猶或也。”司馬云:“控,投也。” 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借蜩、鳩之笑,為惠施寫照。適莽蒼者三餐而反釋文:“蒼,七蕩反,或如字。崔云:‘草野之色。'” 三餐,猶言竟日。 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隔宿搗米儲食。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謂蜩、鳩。又何知借人為二蟲設喻。小知不及大知釋文:“音智,本亦作智。下大知同。” 小年不及大年上語明顯,設喻駢列,以掩其跡。 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列子湯問篇:“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晦謂夜。釋文:“朔,旦也。” 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釋文:“惠,本作蟪。司馬云:‘惠蛄,寒蟬也,一名蝭蟧,春生夏死,夏生秋死。'”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楚之南”下,全引列子湯問篇。“楚”,彼作“荊”。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李云:“彭祖,名鏗,堯臣,封彭城,曆虞、夏至商,年七百歲,故以久壽見聞。 ” 眾人匹之言壽者必舉彭祖為比。不亦悲乎此段從“小年” 句演出。湯之問棘也是已湯問篇“殷湯問于夏革”,張湛注:“湯大夫。”□、革古同聲通用。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湯問篇:“終發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其長稱焉,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翼若垂天之雲,其體稱焉。”按:列子不言鯤化為鵬。又此下至“而彼且奚適也”,皆列子所無,而其文若相屬為義。漆園引古,在有意無意之間,所謂“洸洋自恣以適己”者,此類是也。 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司馬云:“風曲上行若羊角。” 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引湯問再證。斥鴳笑之曰司馬云:“斥,小澤。鴳,鴳雀也。斥,本作尺。”古字通。夏侯湛抵疑:“尺鷃不能陵桑榆。”文選七啟注:“鷃雀飛不過一尺,言其劣弱也。”案:雀飛何止一尺?下文明言“數仞”矣。彼且奚適也彼,鵬。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又借斥鴳之笑,為惠施寫照。此小大之辨也點明。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李云:“比,合也。” 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郭慶藩云:“而讀為能。能、而,古字通用。官、鄉、君、國相對,知、行、德、能亦相對。”司馬云:“征,信也。” 其自視也亦若此矣此謂斥鴳。方說到人,暗指惠施一輩人。而宋榮子猶然笑之司馬、李云:“榮子,宋國人。”崔云:“賢者。”謂猶以為笑。且舉世〔一〕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郭象云:“審自得也。” 定乎內外之分郭云:“內我而外物。” 辨乎榮辱之境郭云:“榮己而辱人。” 斯已矣成云:“榮子智德,止盡於斯。”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言不數數見如此者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司馬云:“樹,立也。至德未立。”案:言宋榮子不足慕。夫列子禦風而行成云:“列禦寇,鄭人,與鄭繻公同時。”案列子黃帝篇:“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盡二子之道,乘風而歸。”下又云:“隨風東西,猶木葉幹殼,竟不知風乘我邪,我乘風乎?” 泠然善也郭云:“泠然,輕妙之貌。” 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成云:“致,得也。得風仙之福。”案:言得此福者,亦不數數見也。 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難免步行,猶必待風。列子亦不足慕。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司馬云:“六氣,陰、陽、風、雨、晦、明。”郭慶藩云:“辯讀為變,與正對文。辯、變古字通。” 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無所待而游于無窮,方是逍遙遊一篇綱要。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釋文:“己音紀。”成云:“至言其體,神言其用,聖言其名,其實一也。”案:不立功名,不以己與,故為獨絕。此莊子自為說法,下又列四事以明之。                        

〔一〕“舉世”下,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本(以下簡稱集釋本)有“而”字。下句“舉世”下同。   
                     

  堯讓天下于許由司馬云:“潁川陽城人。”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字林:“爝,炬火也。”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成云:“屍,主也。 ”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李云:“鷦鷯,小鳥。”郭璞云:“桃雀。”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李頤云:“偃鼠,鼷鼠也。”李楨云:“偃,或作鼴,俗作□。”本草陶注: “一名鼢鼠,常穿耕地中行,討掘即得。”說文“鼢” 下云:“地行鼠,伯勞所化也。”李說誤。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釋文:“傳鬼神言曰祝。” 案:引不受天下之許由,為己寫照。言非此不能獨全其天。   
                     

  肩吾問于連叔成云:“並古之懷道者。”曰:“吾聞言於接輿釋文:“皇甫謐云:‘接輿躬耕,楚王遣使以黃金百鎰、車二駟聘之,不應。'”大而無當釋文:“丁浪反。”案:當,底也。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成云:“猶上天河漢,迢遞清高,尋其源流,略無窮極。”大有逕庭宣穎云:“逕,門外路;庭,堂外地。大有,謂相遠之甚。”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釋文:“藐音邈,簡文云:‘遠也。'姑射,山名,在北海中。”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李云:“淖約,好貌。”釋文:“處子,在室女。” 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禦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乘雲氣”三句,又見齊物論篇,“禦飛龍”作“騎日月”。其神凝三字吃緊。非遊物外者,不能凝於神。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司馬云:“疵,毀也。”癘音癩,惡病。列子黃帝篇:“姑射山在海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心如淵泉,形如處女。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斂,而己無愆。陰陽常調,日月常明,四時常若,風雨常均,字育常時,年谷常豐。而土無劄傷,人無夭惡,物無疵癘。”漆園本此為說。吾是以狂而不信也。”狂,李又九況反。案:音讀如誑。言以為誑。連叔曰:“然。□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惟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司馬云:“猶處女也。”案:時,是也。雲是其言也,猶是若處女者也。此人也、此德也云云,極擬議之詞。之人也,之德也,將磅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李雲“磅礴,猶旁礴。”李楨云:“亦作旁魄,廣被意也。言其德行廣被萬物,以為一世求治,豈肯有勞天下之跡!老子曰:‘我無為而民自化。'亂,治也。”簡文云:“弊弊,經營貌。”案:蘄同期。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司馬云:“ 稽,至也。”  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說文“□”作“秕”。釋文:“秕糠,猶繁碎。”案:言於煩碎之事物,直以塵垢視之。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又引不以天下為事之神人,以明其自全之道。宋人資章甫〔一〕適諸越李云:“資,貨也。章甫,殷冠也。以冠為貨。”司馬云:“諸,於也。 ”越人短髮〔二〕文身,無所用之為無所用天下設喻。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司馬、李云:“四子,王倪、齧缺、被衣、許由。”李楨云:“四子本無其人,征名以實之,則鑿矣。” 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汾水之陽,堯都。宣云: “窅然,深遠貌。”案:言堯亦自失其有天下之尊,下此更不足言矣。        

〔一〕“章甫”下,集釋本有“而” 字。                        
〔二〕“短髮”,集釋本作“斷發” 。   
                    

     惠子謂莊子曰司馬云:“姓惠名施,為梁相。”魏王貽我大瓠之種瓠,瓜也,即今葫蘆瓜。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成云:“樹,植。實,子也。虛脆不堅,故不能自勝舉。” 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簡文云:“瓠落,猶廓落也。”成云:“平淺不容多物。” 非不呺然大也釋文:“呺,本亦作□。李云:‘虛大貌。'”俞樾云:“呺,俗字,當作枵,虛也。” 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向秀云:“龜,拘坼也。”釋文:“徐音舉倫反。”李楨云:“此以龜為皸之假借。玄應音義皸下引通俗文:‘ 手足坼裂曰皸,經文或作龜坼。'下引此文為證。” 世世以洴澼絖為事成云:“洴,浮。澼,漂。絖,絮也。”李云:“漂絮水上。”盧文弨云: “洴澼,擊絮之聲。”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李云:“金方寸重一斤為一金。百金,百斤也。”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於江湖司馬云:“慮,猶結綴也。樽如酒器,縛之於身,浮於江湖,可以自渡。”案:所謂腰舟。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向云: “蓬者,短不暢,曲士之謂。”案:言惠施以有用為無用,不得用之道也。
                        

        惠子曰〔一〕:“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猶言棄而不取。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成云:“狌,野貓。”卑身而伏,以候敖者司馬云:“遨翔之物,雞鼠之屬。” 東西跳樑成云:“跳樑,猶走擲。”不辟高下辟音避。中於機辟辟,所以陷物。鹽鐵論刑法篇“辟陷設而當其蹊”,與此同義。亦作 “臂”。楚詞哀時命篇:“外迫脅於機臂兮。”機臂,即機辟也。玉篇王注,以為弩身。死於網罟。今夫斄牛司馬云:“旄牛。” 其大若垂天之雲成云:“山中遠望,如天際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簡文云:“莫,大也。” 仿徨乎無為其側釋文:“仿徨,猶翱翔。” 逍遙乎寢臥其下郭慶藩云:“逍遙,依說文,當作‘消搖'。”又引王瞀夜云:“消搖者,調暢悅豫之意。” 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言無處可用之。人間世篇:“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又云:“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又山木篇:“無所可用。”文意並與此同。安所困苦哉!”又言狸狌之不得其死,斄牛之大而無用,不如樗樹之善全,以曉惠施。蓋惠施用世,莊子逃世,惠以莊言為無用,不知莊之游於無窮,所謂“大知”“小知”之異也。  
                     

       〔一〕“惠子曰”,集釋本作“惠子謂莊子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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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篇第二齊物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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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之物之言,皆可齊一視之,不必致辯,守道而已。蘇輿云:“天下之至紛,莫如物論。是非太明,足以累心。故視天下之言,如天籟之旋怒旋已,如鷇音之自然,而一無與於我。然後忘彼是,渾成毀,平尊隸,均物我,外形骸,遺生死,求其真宰,照以本明,游心於無窮。皆莊生最微之思理。然其為書,辯多而情激,豈真忘是非者哉?不過空存其理而已。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
司馬云:“ 居南郭,因為號。”釋文:“隱,馮也。李本機作幾。 ”案:事又見徐無鬼篇,“郭”作“伯”,“   機”作“幾”。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向云:“噓,息也。”釋文:“荅,解體貌,本又作嗒。耦,本亦作偶。”俞云:“偶當讀為寓,寄也。即下文所謂‘吾喪我'也。” 案:徐無鬼篇“噓”下無此句。顏成子遊立侍乎前,李云:“子綦弟子,姓顏名偃,諡成,字子〔一〕遊。”案:徐無鬼篇作“顏成子入見”。 曰:“何居乎?徐無鬼篇作“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文子道原篇引老子曰:“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徐無鬼篇與此二句同,“木”作“骸 ”。知北遊篇:“形若槁骸,心若死灰。”庚桑楚篇亦有二句,“槁骸”作“槁木之枝”。達生篇亦云:“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是此“槁木”即槁木之枝。槁骸,亦槁枝也。以下異。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而同爾。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郭云: “籟,簫也。”子遊曰:“敢問其方。”成云:“方,術也。”子綦曰:“夫大塊噫氣,俞云:“塊,□或體,大地。”成云:“噫而出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之,猶其。下同。釋文:“翏翏,長風聲。李本作飂。”山林之畏佳,即 □崔,猶崔巍。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汙者;字林云:“枅,柱上方木。”成云:“圈,獸之闌圈。” 宣云:“窪,深池。汙,窊也。三象身,三象物,二象地,皆狀木之竅形。”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號者,穾者,咬者,宣云:“激如水激聲,謞如箭去聲;叱出而聲粗,吸入而聲細;叫高而聲揚,號下而聲濁;穾深而聲留,咬鳴而聲清。皆狀竅聲。”釋文:“謞音孝。司馬云:‘號,哭聲。' ”案:“交交黃鳥”,三家詩作“咬咬”。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李云:“於、喁,聲之相和。”成云:“皆風吹樹動,前後相隨之聲。”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李云:“泠,小風也。”爾雅:“回風為飄。”和,胡〔二〕臥反。 厲風濟則眾竅為虛。向云:“厲,烈也。濟,止也。”風止則萬竅寂然。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郭云:“調調、刁刁,皆動搖貌。”子遊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以竹相比而吹之。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鹹其自取,怒者其誰邪!”宣云:“待風鳴者地籟,而風之使竅自鳴者,即天籟也。引子綦言畢。”案:此文以吹引言。風所吹萬有不同,而使之鳴者,仍使其自止也。且每竅各成一聲,是鳴者仍皆其自取也。然則萬竅怒呺,有使之怒者,而怒者果誰邪!悟其為誰,則眾聲之鳴皆不能無所待而成形者,更可知矣,又何所謂得喪乎!“怒者其誰”,使人言下自領,下文所謂“真君”也。         
               
〔一〕“子”字,據陸德明經典釋文(以下簡稱釋文)補。                        
〔二〕“胡”原誤“明”,據釋文改。                        

  大知閑閑,小知閑閑;
釋文:“ 知音智。下同。”成云:“閑閑,寬裕也。”俞云:“ 廣雅釋詁:‘閑,覗也。'閑閑,謂好覗察人。”此智、識之異。大言炎炎,小言詹詹。炎炎,有氣焰。成云:“   詹詹,詞費也。”此議、論之異。 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此寐、覺之異。與接為構,成云:“ 構,合也。”日以心鬥。宣云: “心計相角。”縵者,窖者,密者。簡文云:“縵,寬。”司馬云:“窖,深也。”宣云:“ 密,謹也。”成云:“略而言之,有此三別。”此交、接之異。小恐惴惴,大恐縵縵。李云:“惴惴,小心貌。”宣云:“縵縵,迷漫失精。” 此恐、悸之異。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釋文:“機,弩牙。栝,箭栝。”成云:“司,主也。” 案:發言即有是非,榮辱之主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留不發,若詛盟然,守己以勝人。此語、默之異。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宣云:“琢削,使天真日喪。”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複之也;溺,沈溺。宣云:“‘為之'之‘之',猶往。言一往不可複返。”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宣云:“厭然閉藏。緘,秘固。洫,深也。老而愈深。” 近死之心,莫使複陽也。宣云: “陰鷙無複生意。”喜怒哀樂,慮歎變慹,宣云:“慮多思,歎多悲,變多反覆,慹多怖,音執。” 姚佚啟態;成云:“姚則輕浮躁動,佚則奢華縱放,啟則情欲開張,態則嬌淫妖冶。” 案:姚同佻。動止交接,性情容貌,皆天所賦。以上言人。樂出虛,無聲而有聲。宣云:“本虛器,樂由此作。”蒸成菌。無形而有形,皆氣所使。以上言物。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日與夜代,于何萌生?上句又見德充符篇。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既無可推求,不如其已乎。然俯仰旦暮間,自悟真理。此者,生之根也。非彼無我,宣云:“彼,即上之此也。”非我無所取。成云:“若非自然,誰能生我?若無有我,誰稟自然乎?”是亦近矣,成云:“我即自然,自然即我,其理非遠。”而不知其所為使。宣云:“究竟使然者誰邪? ”案:與上“怒者其誰邪”相應。必〔一〕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崔云:“特,辭也。 ”李云:“眹,兆也。”案:雲若有真為主宰者使然,而其眹跡不可得見。可形已信,而不見其形,可運動者,已信能之,而不見運動我之形。有情而無形。與我有相維繫之情,而形不可見。 百骸、成云:“百骨節。”九竅、眼、耳、鼻、口七竅,與下二漏而九。六藏,李楨云:“難經三十九難:‘五藏,心、肝、脾、肺、腎也。'亦有六藏者,腎有兩藏也。左腎,右命門。命門者,謂精神之所舍也。其氣與腎通,故言藏有六也。”賅而存焉,成云:“賅,備。”吾誰與為親?成云:“豈有親疏?”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將皆親而愛悅之乎?或有私於身中之一物乎?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也〔二〕。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成云:“臣妾,士女之賤職。”案:謂役使之也。言皆悅不可,有私不可。既如是矣,或皆有之,而賤為役使之臣妾乎,然無主不足以相治也。其或遞代為君臣乎,然有真君在焉。即上“真宰”也。此語點醒。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成云:“刃,逆。靡,順也。”真君所在,求得不加益,不得不加損。惟人自受形以來,守之不死,坐待氣盡,徒與外物相攖,視歲月之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可悲乎!案:“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又見田子方篇,“亡”作“化”。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 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所有皆幻妄,故無成功,疲於所役,而不知如何歸宿。盧文弨云:“□,當作苶。”司馬作“薾”。簡文云:“疲,困貌〔三〕。”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宣云:“縱生何用?及形化而心亦與之化,靈氣蕩然矣。”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成云:“芒,闇昧也。”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心之所志,隨而成之。以心為師,人人皆有,奚必知相代之理而心能自得師者有之?即愚者莫不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未成凝一之心,妄起意見,以為若者是道,若者非道,猶未行而自誇已至。此“是非”與下“是非”無涉。天下篇“今日適越而昔來”,惠施與辯者之言也,此引為喻。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無而為有,雖禹之智,不能解悟。自誇自欺,吾末如之何矣。此段反復喚醒世人。                        

〔一〕“必”,集釋本作“若”。按:據王氏案雲“若有真為主宰者使然”,則王氏本亦當作“若”。
                        
〔二〕“也”,集釋本作“乎”。                        
〔三〕“困貌”,釋文作“病困之狀 ”。                        

  夫言非吹也。
應上“吹”。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辨乎,其無辨乎?人言非風吹比,人甫有言,未定足據也。果據以為言邪?抑以為無此言邪?抑以為與初生鳥音果有別乎,無別乎?其言之輕重尚不定。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隱,蔽也。道何以蔽而至於有真有偽?言何以蔽而至於有是有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宣云:“觸處皆道,本不須言。一言一道,亦不須辯。”道隱于小成,小成,謂各執所成以為道,不知道之大也。宣云:“偏見之人,乃致道隱。”成引老子云:“大道廢,有仁義。”言隱于榮華。成云:“榮華,浮辯之詞,華美之言也。只為滯于華辯,所以蔽隱至言。老子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成云:“昔有鄭人名緩,學於求氏之地,三年藝成而化為儒。儒者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行仁義之道,辯尊卑之位,故謂之儒。緩弟名翟,緩化其弟,遂成於墨。墨者,禹道也。尚賢崇禮,儉以兼愛,摩頂放踵,以救蒼生,此謂之墨也。緩、翟二人,親則兄弟,各執一教,更相是非。緩恨其弟,感激而死。然彼我是非,其來久矣。爭競之甚,起自二賢,故指此二賢為亂群之帥。是知道喪言隱,方督是非。”案:儒、墨事,見列禦寇篇。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郭嵩燾云:“彼是有對待之形,而是非兩立,則所持之是非,非是非也,彼是之見存也。”案:莫若以明者,言莫若即以本然之明照之。物無非彼,物無非是。有對立,皆有彼此。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觀人則昧,返觀即明。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有此而後有彼,因彼而亦有此,乃彼此初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然其說隨生隨滅,隨滅隨生,浮游無定。郭以此言死生之變,非是。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言可,即有以為不可者;言不可,即有以為可者。可不可,即是非也。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有因而是者,即有因而非者;有因而非者,即有因而是者。既有彼此,則是非之生無窮。是以聖人不由,宣云:“不由是非之途。”而照之於天,成云:“天,自然也。”案:照,明也。但明之于自然之天,無所用其是非。亦因是也。是,此也。因此是非無窮,故不由之。蘇輿云:“猶言職是故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是,此也。郭云:“此亦為彼所彼,彼亦自以為此。”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成云:“此既自是,彼亦自是;此既非彼,彼亦非此。故各有一是,各有一非也。”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分則有彼此,合則無彼此。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成云:“偶,對。樞,要也。體夫彼此俱空,是非兩幻,凝神獨見,而無對於天下者,可得〔一〕會其玄極,得道樞要。” 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郭嵩燾云:“是非兩化,而道存焉,故曰道樞。握道之樞,以遊乎環中。中,空也。是非反復,相尋無窮,若迴圈然。遊乎空中,不為是非所役,而後可以應無窮。”唐釋湛然止觀輔行傳宏決引莊子古注云:“以圓環內空體無際,故曰〔二〕環中。”案則陽篇亦云:“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郭云:“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兩行無窮。”故曰“莫若以明”。惟本明之照,可以應無窮。此言有彼此而是非生,非以明不能見道。                        

〔一〕“得”,集釋本引成疏作“謂 ”。
                        
〔二〕“故曰”,止觀輔行傳宏決作 “名為”。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為下文“物謂之而然”立一影子。近取諸身,則指是;遠取諸物,則馬是。今曰指非指,馬非馬,人必不信,以指與馬喻之,不能明也。以非指非馬者喻之,則指之非指,馬之非馬,可以悟矣。故天地雖大,特一指耳;萬物雖紛,特一馬耳。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郭云:“可乎己者,即謂之可;不可於己者,即謂之不可。”道行之而成,宣云:“道,路也。”案:行之而成,孟子所雲“用之而成路”也。為下句取譬,與理道無涉。物謂之而然。凡物稱之而名立,非先固有此名也。故指、馬可曰非指、馬,非指、馬者亦可曰指、馬。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何以謂之然?有然者,即從而皆然之。何以謂之不然?有不然者,即從而皆不然之,隨人為是非也。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論物之初,固有然有可,如指為指,馬為馬是也。論物之後起,則不正之名多矣,若變易名稱,無不然,無不可,如指非指,馬非馬,何不可聽人謂之?“惡乎然”以下,又見寓言篇。此是非可否並舉,以寓言篇證之,“ 不然於不然”下,似應更有“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四句,而今本奪之。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憰怪,道通為一。釋文:“為,於偽反。”成云:“為是故略舉數事。”俞云:“說文:‘   莛,莖也。'漢書東方朔傳:‘以莛撞鐘。'司馬云:‘楹,屋柱也。厲,病癩。'莛、楹,以大小言;厲、西施,以美醜言。”成云:“恢,寬大之名。憰,奇變之稱。憰,矯詐之名。怪,妖異之稱。”案:自知道者觀之,皆可通而為一,不必異視。 其分也,成也;分一物以成數物。其成也,毀也。成云:“于此為成,於彼為毀。如散毛成□,伐木為舍等也。”凡物無成與毀,複通為一。如此成即毀,毀即成,故無論成毀,複可通而為一,不必異視。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唯達道者能一視之,為是不用己見而寓諸尋常之理。庸也者,用也;宣云:“無用之用。”用也者,通也;無用而有用者,以能觀其通。通也者,得也。觀其通,則自得。適得而幾已。適然自得,則幾於道矣。因是已。因,任也。任天之謂也。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宣云:“已者,既通為一,不知其然,未嘗有心也。謂之道,所謂‘適得而幾'也。”案:此言非齊是非不能得道,以下又反言以明。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若勞神明以求一,而不知其本同也,是囿於目前之一隅,與“朝三”之說何異乎?何謂朝三?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列子黃帝篇:“宋有狙公者,愛狙,養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損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匱焉,將限其食,恐眾狙之不馴於己也,先誑之曰:‘與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眾狙皆起而怒。俄而曰:‘朝四而暮三,足乎?'眾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籠,皆猶此也。聖人以智籠群愚,亦猶狙公之以智籠眾狙也。名實不虧,使其喜怒哉!”張湛注:“好養猿猴者,因謂之狙公。芧音序,栗也。”案:漆園引之,言名實兩無虧損,而喜怒為其所用,順其天性而已,亦因任之義也。 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釋文:“鈞,本又作均。”成云:“均,自然均平之理。”案:言聖人和通是非,共休息于自然均平之地,物與我各得其所,是兩行也。案寓言篇亦云:“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此作“鈞”,用通借字。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成云:“至,造極之名。”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郭云:“此忘天地,遺萬物,外不察乎宇宙,內不覺其一身,故能曠然無累,與物俱往,而無所不應。”其次以為有物矣,以上又見庚桑楚篇。而未始有封也。封,界域也。其次見為有物,尚無彼此。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雖見有彼此,尚無是非。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見是非,則道之渾然者傷矣。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私愛以是非而成。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成云:“果,決定也。道無增減,物有虧成。是以物愛既成,謂道為損,而道實無虧也。故假設論端,以明其義。”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宣云:“故,古也。”成云:“   姓昭名文,古善琴者。鼓商則喪角,揮宮則失征,未若置而不鼓,五音自全。亦猶存情所以乖道,忘智所以合真者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成云:“枝,柱也。策,打鼓枝,亦言擊節枝。曠妙解音律,晉平公樂師。”案:枝策者,拄其策而不擊。惠子之據梧也,司馬云:“梧,琴也。”成云:“檢典籍,無惠子善琴之文。據梧者,止是以梧幾而據之談說。”案:今從成說。德充符篇莊謂惠子云:“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案據梧而瞑,善辯者有不辯之時,枝策者有不擊之時。上昭文鼓琴,亦兼承不鼓意。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 崔云:“書之於今也。”案:言昭善鼓琴,曠知音律,惠談名理,三子之智,其庶幾乎!皆其最盛美者也,故記載之,傳於後世。唯其好之,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宣云:“惟自以為異於人,且欲以曉於人。”成云:“彼,眾人也。”案:“唯其好之”四語,專承善辯者言。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非人所必明,而強欲共明之,如“堅石”“白馬”之辯,欲眾共明,而終於昧,故曰“以堅白之昧終”。堅白,又見德充符、天下、天地、秋水四篇。成云:“公孫龍,趙人。當六國時,弟子孔穿之徒,堅執此論,橫行天下,服眾人之口,不服眾人之心。”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郭云:“昭文之子,又乃終文之緒。”成云:“昭文之子,倚其父業,卒其年命,竟無所成。”案:終文之緒,猶禮中庸雲“纘太王、王季、文王之緒”也。所謂無成者,不過成其一技,而去道遠,仍是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成云:“我,眾人也。若三子異於眾人,遂自以為成,而眾人異於三子,亦可謂之成也。 ”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則天下之無成者多矣。當知以我逐物,皆是無成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司馬云:“滑疑,亂也。”案:雖亂道,而足以眩耀世人,故曰“滑疑之耀”。聖人必謀去之,為其有害大道也。為是不用己智,而寓諸尋常之理,此之謂以本然之明照之。以上言求道則不容有物,得物之一端以為道,不可謂成。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
如人皆執彼此之見,今且有言如此,不知其與我類乎?與我不類乎?若務求勝彼,而引不類者為類,則與彼之不類有異乎?宣云:“是,我也。”雖然,請嘗言之。成云:“嘗,試也。”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成云:“未始,猶未曾也。”案:事端未露。有未始有〔一〕夫未始有始也者。並無事端,僅具事理。有有也者,有無也者,言之有無。有未始有無也者,言未曾出。有未始有〔二〕夫未始有無也者。並出言之心亦未曾萌。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忽而有有言者,有無言者,然有者或情已竭,無者或意未盡。是有者為無,無者為有,故曰“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既顯有言矣。而未知吾所謂之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未知吾所言之果為有言乎,其果為無言乎?合於道為言,不合則有言與無言等。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釋文:“殤子,短命者也。或云:年十九以下為殤。司馬云:‘兔毫在秋而成。'”成云:“秋時,獸生毫毛,其末至微,故謂秋毫之末也。人生在於繈褓而亡,謂之殤子。物之生也,形氣不同,有小有大,有夭有壽。若以性分言之,無不自足。故以性足為大,天下莫大於豪末,莫小於太山。太山為小,則天下無大;豪末為大,則天下無小。小大既爾,夭壽亦然。是以兩儀雖大,各足之性乃均;萬物雖多,自得之義唯一。”案:此漆園所謂齊彭、殤也。但如前人所說,則誠虛誕妄作矣。其意蓋謂太山、豪末皆區中之一物,既有相千萬於太山之大者,則太山不過與豪末等,故曰“莫大於豪末,而太山為小”。彭祖、殤子,皆區中之一人,彭祖七八百年而亡,則彭祖不過與殤子等,故曰“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我能與天地無極,則天地與我並生;我不必與萬物相競,則萬物與我為一也。漆園道術精妙,喚醒世迷,欲其直指最初,各葆真性。俗子徒就文章求之,止益其妄耳。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何所容其言?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謂之一,即是言。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成云:“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一既一矣,言又言焉,有一有言,二名斯起。複將後時之二名,對前時之妙一,有一有二,不謂之三乎?從三以往,雖有善巧算曆之人,亦不能紀得其數,而況凡夫之類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成云:“自,從也。適,往也。至理無言,言則名起。從無言以之有言,才言則至於三。況從有言適有言,枝流分派,其可窮乎!”無適焉,因是已。若其無適,惟有因任而已。此舉物之大小、人之壽夭並齊之,得因任之妙。夫道未始有封,成云:“道無不在,有何封域?”言未始有常,郭云:“彼此言之,故是非無定。”為是而有畛也。 為言無常,而後有畛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或袒左,或袒右。有倫,有義,郭云:“物物有理,事事有宜。”釋文:“崔本作‘有論有議'。”俞云:“崔本是。下文雲‘存而不論',‘論而不議'。又曰:‘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彼所謂分、辯,即此‘有分有辯'。然則彼所謂論、議,即此‘有論有議'矣。”案:上言“有畛”,倫義非畛也。當從俞說。有分,有辯,分者異視,辯者剖別。有競,有爭,競者對競,爭者群爭。此之謂八德。德之言得也。各據所得,而後有言。此八類也。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成云:“六合,天地四方。妙理希夷,超六合之外,所以存而不論。” 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成云:“六合之內,謂蒼生所稟之性分。聖人隨其機感,陳而應之。既曰憑虛,亦無可詳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成云:“春秋者,時代。先王,三皇、五帝。志,記也。祖述軒、頊,憲章堯、舜,記錄時代,以為典謨。聖人議論,利益當時,終不取是辯非,滯於陳跡。”案:春秋經世,謂有年時以經緯世事,非孔子所作春秋也。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以不分為分,不辯為辯。曰:何也?聖人懷之,存之於心。眾人辯之以相示也。相誇示。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不見道之大,而後辯起。夫大道不稱,宣云:“無可名。”大辯不言,使其自悟,不以言屈。大仁不仁,成云:“亭毒群品,泛愛無心,譬彼青春,非為仁也。” 大廉不嗛,釋文:“徐音謙。” 成云:“知萬境虛幻,無一可貪,物我俱空,何所遜讓?”大勇不忮。宣云:“無客氣害人之心。”道昭而不道,以道炫物,必非真道。言辯而不及,宣云:“不勝辯。”仁常而不成,郭云:“有常愛,必不周。”廉清而不信,宣云:“外示皦然,則中不可知。”勇忮而不成。成云:“舍慈而勇,忮逆物情,眾共疾之,必無成遂。”五者□而幾向方矣。釋文:“□,崔音圓〔三〕,司馬云:‘圓也。'”成云:“幾,近也。”宣云:“五者本渾然圓通,今滯於跡而近向方,不可行也。”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 成云:“智不逮,不強知。知止其分,學之造極也。”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不道,即上“不稱”。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宣云:“渾然之中,無所不藏。”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郭云:“至理之來,自然無跡。”此之謂葆光。成云:“葆,蔽也。韜蔽而其光彌朗。言藉言以顯者非道,反復以明之。”                        

〔一〕“有”字,據集釋本補。
                        
〔二〕“有”字,據集釋本補。                        
〔三〕“圓”,釋文作“刓”。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
崔云:“宗一,膾二,胥敖三國。”案人間世篇:“堯攻叢枝、胥敖,國為虛厲。”是未從舜言矣。南面而不釋然。成云:“釋然,怡悅貌也。” 案:釋同懌。語又見庚桑楚篇。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成云:“三國君。”猶存乎蓬艾之間。存,猶在也。成云:“ 蓬艾,賤草。”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 淮南子:“堯時十日並出,使羿射落其九。”故援以為喻。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成云:“   進,過也。欲奪蓬艾之願,而伐使從我,於至道豈宏哉!”堯、舜一證。齧缺問乎王倪曰:釋文:“倪,徐五嵇反,李音義。高士傳云:‘王倪,堯時賢人也。'天地篇云:‘齧缺之師。'”“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郭云:“所同未必是,所異不獨非。彼我莫能相正,故無所用其知。”“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成云:“子既不知物之同是,頗自知己之不知乎?”曰:“吾惡乎知之!”郭云:“若自知其所不知,即為有知,有知則不能任群才之自當。”“然則物無知邪?”汝既無知,然則物皆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成云:“豈獨不知我,亦乃不知物。物我都忘,故無所措其知也。”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李云:“庸,用也。詎。何也。”案:小知仍未為知,則不知未必非。且吾嘗試問乎女:民濕寢則腰疾偏死,司馬云:“偏枯。”□然乎哉?案:言物則不然。成云:“泥□。”木處則惴栗恂懼,釋文:“恂,徐音峻,恐貌。班固作眴。”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猿,孰知所處為正?民食芻豢,芻,野蔬。豢,家畜。孟子:“芻豢之悅我口。”麋鹿食薦,說文:“薦,獸之所食。”蝍且甘帶,釋文:“蝍且,字或作蛆。廣雅云:‘蜈公也。'崔云:‘帶,蛇也。'”鴟鴉耆鼠,鴟、鴉二鳥。耆,釋文:“字或作嗜。”四者孰知正味?民、獸、蟲、鳥,孰知所食之味為正?猿,猵狙以為雌, 釋文:“猵,徐敷面反,郭、李音偏。司馬云:‘猵狙,一名獦牂,似猿而狗頭,□與雌猿交。'”麋與鹿交,□與魚遊。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崔云:“決驟,疾走不顧。”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釋文:“樊音煩。”說文: “殽,雜錯也。”成云:“行仁履義,損益不同,或於我為利,於彼為害,或於彼為是,於我為非,何能知其分別!”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成云:“   至者,妙極之體;神者,不測之用。”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向云:“冱,凍也。”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郭云:“寄物而行,非為動也。”騎日月,郭云:“ 有晝夜而無死生。”而游乎四海之外。三句與逍遙遊篇同,“騎日月”作“禦飛龍”。死生無變於己,郭云:“與變為體,故死生若一。”而況利害之端乎!”齧缺、王倪二證。                        

  瞿鵲子問於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
長梧子,李云:“居長梧下,因以為名。”崔云:“名丘。”俞云:“瞿鵲,必七十子之後人。夫子,謂孔子。下文‘丘也何足以知之',即孔子名。因瞿鵲述孔子之言而折之。崔說非也。下文‘丘也與汝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予者,長梧子自謂。既雲‘丘與女皆夢' ,又雲‘予亦夢',則安得即以丘為長梧之名乎?”聖人不從事于務,郭云:“務自來而理自應,非從而事之也。”不就利,不違害,成云:“違,避也。”不喜求,不緣道,郭云:“獨至。”無謂有謂,謂,言也。或問而不答,即是答也。有謂無謂,有言而欲無言。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向云:“孟浪,音漫瀾,無所趨舍之謂。”宣云:“無畔岸貌。”李云:“猶較略也。”成云:“猶率略也。”案:率略即較略。謂言其大略。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黃”,元作“皇” ,釋文:“本又作黃。”盧文弨云:“黃、皇通用。今本作黃。”成云:“聽熒,疑惑不明之貌。”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汝亦大早計,釋文: “大音泰。”成云:“方聞此言,便謂妙道,無異下云云也。”見卵而求時夜,崔云: “時夜,司夜,謂雞。”見彈而求鴞炙。司馬云:“鴞,小鳩,可炙。毛詩草木疏云:‘大如斑鳩,綠色,其肉甚美。'”成云:“即鵩鳥,賈誼所賦。 ”案:二句又見人間世篇。予嘗為女妄言之,女亦以妄聽之,奚?成云:“何如?”旁日月,釋文:“旁,薄葬反,司馬云: ‘依也。'”郭云:“以死生為晝夜之喻。”挾宇宙,屍子云:“天地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說文:“舟輿所極覆曰宙。”成云:“挾,懷藏也。”郭云:“以萬物為一體之譬。”為其吻合,吻,司馬云:“合也。”向音唇,云:“若兩唇之相合也。”成云:“無分別貌。”置其滑湣,成云:“置,任也。滑,亂也。向本作汨。涽,闇也。”以隸相尊。成云:“隸,賤稱,皂僕之類。”案:此貴賤一視。眾人役役,聖人愚春,春,徐徒奔反。司馬云:“渾沌不分察。”成云:“忘知廢照,春然若愚。”參萬歲而一成純。參糅萬歲,千殊萬異,渾然汨然,不以介懷,抱一而成精純也。 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釋文: “蘊,積也。”案:言於萬物無所不然,但以一是相蘊積。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說音悅。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喪,失也。弱齡失其故居,安於他土。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成云:“艾封人,艾地守封疆者。”晉國之始得之,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崔云:“六國諸侯僭稱王,因謂晉獻公為王也。”與王同筐□,釋文:“筐,本亦作匡,崔云:‘方也。'”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又借喻。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郭云:“ 蘄,求也。”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覺、夢之異。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死為大覺,則生是大夢。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自謂知之。君乎,牧乎,固哉!其孰真為君上之貴乎?孰真為牧圉之賤乎?可謂固陋哉! 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釋文:“吊音的,至也。詭,異也。”蘇輿云:“言眾人聞此言,以為吊詭,遇大聖則知其解矣。”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解人難得,萬世一遇,猶旦暮然。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若、而,皆汝也。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有是有非。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使我各執偏見,不能相知,則旁人亦因之不明,是受其黮闇也。我欲正之,將誰使乎?黮闇,不明之貌。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同彼,我不信;同我,彼不服。別立是非,彼我皆疑,隨人是非,更無定論,不能相知,更何待邪?極言辯之無益。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郭嵩燾云:“言隨物而變,謂之化聲。若,與也。是與不是,然與不然,在人者也。待人之為是為然,而是之然之,與其無待於人,而自是自然,一皆無與於其心,如下文所雲也。”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成云:“天,自然也。倪,分也。曼衍,猶變化。因,任也。窮,盡也。和以自然之分,任其無極之化,盡天年之性命。”案:此二十五字,在後“亦無辯”下,今從宣本移正。又寓言篇亦云:“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成云:“是非然否,出自妄情,以理推求,舉體虛幻,所是則不是,所然則不然。何以知其然邪?是若定是,是則異非;然若定然,然則異否。而今此謂之是,彼謂之非;彼之所然,此以為否。故知是非然否,理在不殊,彼我更對,妄為分別,故無辯也矣。”忘年忘義, 成云:“年者生之所稟,既同於生死,所以忘年。義者裁於是非,既一於是非,所以忘義。” 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成云:“振,暢。竟,窮。寓,寄也。”案:理暢於無窮,斯意寄於無窮,不須辯言也。瞿鵲、長梧三證。                        

  岡兩問景曰:
郭云:“罔兩,景外之微陰也。”釋文:“景,本或作影,俗。”“ 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 成云:“獨立志操。”景曰:“ 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影不能自立,須待形;形不自主,又待真宰。吾待蛇蚹、蜩翼邪!言吾之待如之。釋文:“蚹音附。司馬云:‘蛇腹下齟齬,可以行者也。'”成云:“若使待翼而飛,待足而走,禽獸甚多,何獨蛇蚹可譬?蚹,蛇蛻皮。翼,蜩甲也。蛇蛻舊皮,蜩新出甲,不知所以,莫辯所然,獨化而生,蓋無待也。是知形影之義,與蚹甲無異也。”案:言吾之所待,其蛇蚹邪,蜩翼邪?謂二物有一定之形,此尚不甚相合也。以上與寓言篇同,而繁簡互異。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成云:“待與不待,然與不然,天機自張,莫知其宰。”罔兩、景四證。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成云:“栩栩,忻暢貌。”自喻適志與!李云:“喻,快也。”自快適其志。與音餘。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成云:“ 蘧蘧,驚動之貌。”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周、蝶必有分,而其入夢方覺,不知周、蝶之分也,謂周為蝶可,謂蝶為周亦可。此則一而化矣。現身說法,五證。齊物極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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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篇第三養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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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事而不滯於物,冥情而不攖其天,此莊子養生之宗主也。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生有窮盡,知無畔岸。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向云:“殆,窮困〔一〕。”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已,止也。事過思留,其殆更甚。言以物為事,無益於性命。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王夫之云:“聲色之類,不可名為善者,即惡也。”二語淺說。緣督以為經,李頤云:“緣,順。督,中。經,常也。”李楨云:“人身惟脊居中,督脈並脊而上,故訓中。”王夫之云:“身後之中脈曰督。緣督者,以清微纖妙之氣,循虛而行,自順以適得其中。”深說。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全其有生之理。可以養親,以受於親者歸之於親,養之至也。可以盡年。天所與之年,任其自盡,勿夭折之,則有盡者無盡。從正意說入,一篇綱要,下設五喻以明之。                        

〔一〕“窮困”,釋文作“疲困之謂 ”。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
釋文:“丁其名。崔、司馬云:‘文惠君,梁惠王。'”成云:“ 解,宰割。”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蘇輿云:“說文:‘踦,一足也。'膝舉則足單,故曰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司馬云:“砉,皮骨相離聲。”崔云:“砉音畫。騞音近獲,聲大於砉也。”成云:“砉然向應,進奏鸞刀,騞然大解。”莫不中音。釋文:“中,丁仲反。下同。”合于桑林之舞,司馬云:“桑林,湯樂名。”崔云:“宋舞樂名。”釋文:“   左傳‘舞師題以旌夏'是也。”乃中經首之會。向、司馬云:“經首,咸池樂章也。”即堯樂。宣云:“會,節也。”文惠君曰:“嘻!李云:“歎聲。”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成云:“進,過也。”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成云:“操刀既久,頓見理間,才睹有牛,已知空郤。亦猶服道日久,智照漸明,所見塵境,無非虛幻。”方今之時,臣以神遇,向云:“暗與理會。”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成云:“官,主司也。”案:“官” 承上,專以目言。目方睹其跡,神已析其形。依乎天理,成云:“依天然之腠理。”批大郤,字林:“批,擊也。”成云:“ 大郤,間郤交際之處。”郭音卻。道大窾,郭慶藩云:“窾當為款。漢書司馬遷傳注:‘款,空也。 '謂骨節空處。”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俞云:“技蓋枝之誤。枝,枝脈;經,經脈。枝經,猶言經絡〔一〕。素問王注引靈樞經云:‘經脈為裏,支而橫者為絡。'支、枝通作。經絡相連處,必有礙于遊刃,庖丁因其固然,故無礙。”釋文:“肯,著骨肉。司馬云:‘綮,猶結處也。'音啟。”言枝經肯綮,皆刃所未到。嘗,試也。而況大軱乎!軱音孤。崔云:“槃結骨。”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崔云:“族,眾也。 ”俞云:“謂折骨,非刀折。左傳曰:‘無折骨。'”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釋文:“磨石。”彼節者有間,節,骨節。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閑,恢恢乎其于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郭云:“交錯聚結為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郭云:“不屬目他物。”行為遲。郭云:“徐其手。”動刀甚微,謋然已解,謋與磔同,解脫貌。 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 郭云:“逸足容豫自得之謂。”案:田子方篇亦云:“方將躊躇,方將四顧。”善刀而藏之。”釋文:“善,猶拭。”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牛雖多,不以傷刃,物雖雜,不以累心,皆得養之道也。一喻。                        

〔一〕“絡”原誤“路”,據集釋引俞樾說改。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
司馬云: “公文姓,軒名,宋人。”簡文云:“右師,官名。” “是何人也?惡乎介也?介,一足。天與,其人與?”司馬云: “為天命與,抑人事也?”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司馬云:“獨,一足。”案此與德充符篇三兀者不同:介者天生,兀者人患。人之貌有與也。郭云:“兩足並行。”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形殘而神全也。知天則處順。二喻。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
蘄同期。猶言不期而遇。下同。李云:“樊,藩也,所以籠鳥〔一〕。”神雖王,不善也。釋文:“王,於〔二〕況反。”不善,謂不自得。鳥在澤則適,在樊則拘;人束縛于榮華,必失所養。三喻。                        

〔一〕“鳥”,釋文作“雉”。
                        
〔二〕“于”原誤“千”,據釋文改。                        

  老聃死,
司馬云:“老子。”案:老子不知其年,此借為說。秦失吊之,釋文:“失音逸。”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吊焉若此,可乎?”曰: “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謂真人不死。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所謂“不言而信,不比而周”也。會,交際。言,稱譽。言老子誠能動物,我之不哭,自有說也。是遯天倍情,忘其所受,釋文:“遯,又作遁。”是,謂老聃。情,乃惠子所謂情,見德充符篇。受者,受其成形。古者謂之遁天之刑。語又見列禦寇篇。德充符以孔子為天刑之,則知“遁天刑”是讚語。舊解並誤。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 釋文:“縣音玄。”成云:“帝,天也。”案:大宗師篇云:“   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與此文大同。來去得失,皆謂生死。德充符郭注亦云:“生為我時,死為我順;時為我聚,順為我散也。天生人而情賦焉,縣也。冥情任運,是天之縣解也。”言夫子已死,吾又何哀!四喻。                        
  指窮於為薪,以指析木為薪,薪有窮時。火傳也,不知其盡也。形雖往,而神常存,養生之究竟。薪有窮,火無盡。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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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篇第四人間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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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世,謂當世也。事暴君,處汙世,出與人接,無爭其名,而晦其德,此善全之道。末引接輿歌云:“來世不可待也,往世不可追也。”此漆園所以寄慨,而以人間世名其篇也。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曰:“回聞衛君,釋文:“司馬云:‘衛莊公蒯聵。'案左傳,莊公以魯哀十五年冬入國,時顏回已死。此是出公輒也。”姚鼐云:“衛君,讬詞,以指時王糜爛其民者。”其年壯,其行獨,宣云:“自用。”輕用其國,役民無時。而不見其過,郭云:“莫敢諫。”輕用民死,視用兵易。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國中民死之多,若以比量澤地,如以火烈而焚之之慘也。郭嵩燾云:“蕉與焦通。左成九年傳‘蕉萃',班固賓戲作‘焦瘁'。廣雅:‘蕉,黑也。'”民其無如矣。無所歸往。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宣云:“無所事。”亂國就之,宣云:“欲相救。”醫門多疾。'入喻。願以所聞思其則,崔、李云:“則,法也。”庶幾其國有瘳乎!”李云:“瘳,愈也。”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成云:“若,汝也。往恐被戮。”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成云:“道在純粹,雜則事緒繁多,事多則心擾亂,擾則憂患起。藥病既乖,彼此俱困,己尚不立,焉能救物?”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成云:“存,立也。”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至,猶逮及也。暴人,謂衛君。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成云:“德所以流蕩喪真者,矜名故也。智所以橫出逾分者,爭善故也。”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兇器,非所以盡行也。成云:“軋,傷也。”案:言皆凶禍之器,非所以盡乎行世之道。蘇輿云:“瘳國,美名也;醫疾,多智也。持是心以往,爭軋萌矣,故曰兇器。”此淺言之,下複深言。雖無用智爭名之心,而持仁義繩墨之言以諷人主,尚不可遊亂世而免於災,況懷兇器以往乎!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簡文云:“矼,愨實貌。”案:雖愨厚不用智,而未孚乎人之意氣;雖不爭名,而未通乎人之心志,人必疑之。 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釋文:“強,其兩反。”術同述。郭嵩燾云:“祭義‘而術省之',鄭注:‘術當作述。'”案:人若如此,則是自有其美,人必惡之。命之曰災人。災人者,人必反災之,若殆為人災夫!成云:“命,名也。”釋文:“災音災。”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下而,汝也。且衛君苟好善惡惡,則朝多正人,何用汝之求有以自異乎?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成云:“詔,言也。王公,衛君。”言汝唯無言,衛君必將乘汝之隙,而以捷辯相鬥。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郭慶藩云:“熒,□之借字。說文:‘□,惑也。從目,熒省聲。'”成云:“形,見也。”言汝目將為所眩,汝色將自降,口將自救,容將益恭,心且舍己之是,以成彼之非。彼惡既多,汝又從而益之。始既如此,後且順之無盡。若殆以不信厚言,宣云:“未信而深諫。”案:此“若”字訓如。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李云:“傴拊,謂憐愛之。”宣云:“人,謂君。”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因其好修名之心而陷之。一證。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三國名。國為虛厲,宣云:“地為丘墟,人為厲鬼。”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求實,貪利。三國如此,故堯、禹攻滅之。是皆求名、實者也,再證。蘇輿云:“龍、比修德,而桀、紂以為好名,因而擠之。桀、紂惡直臣之有其美,而自恥為辟王,是亦好名也。叢枝、胥敖、有扈,用兵不止,以求實也,堯、禹因而攻滅之,亦未始非求實也。故曰:‘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夫子又舉所聞告之。言人主據高位之名,有威權之實,雖以聖人為之臣,亦不能不為所屈,況汝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以者,挾持之具。嘗,試也。顏回曰:“端而虛,端肅而謙虛。勉而一,黽勉而純一。則可乎?”曰:“惡!惡可?上惡,驚歎詞。下惡可,不可也。夫以陽為充孔揚, 衛君陽剛之氣充滿於內,甚揚於外。采色不定,容外見者無常。常人之所不違,平人莫之敢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成云:“案,抑也。容與,猶快樂。人以箴規感動,乃因而挫抑之,以求放縱其心意。”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雖日日漸漬之以德,不能有成,而況進於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宣云:“自以為是。”外合而內不訾,宣云:“外即相合,而內無自訟之心。”姚鼐云:“訾,量也。聞君子之言,外若不違,而內不度量其義。”其庸詎可乎!”“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 然則”下,顏子又言也。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成云:“ 內心誠直,共自然之理而為徒類。”宣云:“天子,人君。”郭云:“人無貴賤,得生一也。故善與不善,付之公當,一無所求於人也。”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依乎天理,純一無私,若嬰兒也。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宣云:“擎,執笏。跽,長跪。曲拳,鞠躬。”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成云:“忠諫之事,乃成於今;君臣之義,上比于古。”其言雖教,謫之實也。所陳之言,雖是古教,即有諷責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病,郭云:“寄直于古,無以病我。”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大多政,釋文:“大音泰。”郭云:“當理無二,而張三條以政之,所謂大多政也。”案:政、正同。法而不諜,俞云:“四字為句。列禦寇篇:‘形諜成光。'釋文:‘ 諜,便僻也。'此諜義同。言有法度,而不便僻。”雖固,亦無罪。雖未宏大,可免罪咎。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不足化人。猶師心者也。”成云:“師其有心。”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 仲尼曰:“齊,吾將語若!釋文:“齊,本亦作齋。”有而為之,其易邪?郭云:“有其心而為之,誠未易也。”易之者,皞天不宜。”成云:“爾雅:‘夏曰皓天。 '言其氣皓汗也。”案:與虛白自然之理不合。蘇輿云:“易之者,仍師心也。失其初心,是謂違天。”於義亦通。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齊乎?”成云:“葷,辛菜。”曰:“是祭祀之齊,非心齊也。 ”回曰:“敢問心齊。”仲尼曰:“一若志,宣云:“不雜也。”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成云:“耳根虛寂,凝神心符。”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成云:“心有知覺,猶起攀緣;氣無情慮,虛柔任物。故去彼知覺,取此虛柔,遣之又遣,漸階玄妙。”聽止於耳,宣云:“止於形骸。”俞云:“當作‘耳止於聽',傳寫誤倒也。此申說無聽之以耳之義,言耳之為用,止於聽而已,故無聽之以耳也。”心止于符。俞云:“此申說無聽之以心之義,言心之用,止于符而已,故無聽之以心也。符之言合,與物合也,與物合,則非虛而待物之謂矣。”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俞云:“此申說氣。”宣云:“氣無端,即虛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齊也。”成云:“唯此真道,集在虛心。故虛者,心齊妙道也。”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未得使心齊之教。實自回也;自見有回。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既得教令,遂忘物我。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成云:“心齊之妙盡矣。”吾語若!若能入游其樊而無感其名,汝入衛,能遊其藩內,而無以虛名相感動。入則鳴,不入則止。入吾言則言,不入則姑止。無門無毒,宣云:“不開一隙,不發一藥。”郭云:“使物自若,無門者也;付天下之自安,無毒者也。”李楨云:“門、毒對文,毒及閘不同類。說文:‘毒,厚也。害人之草,往往而生。'義亦不合。毒蓋壔之借字。說文壔下云:‘保也,亦曰高土也,讀若毒。'與郭注‘自安'義合。張行孚說文發疑云:‘   壔者,累土為台以傳信,即呂覽所謂“為高保禱于王路,置鼓其上,遠近相聞”是也。' 禱是壔之訛。壔者,保衛之所,故借其義為保衛。周易‘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老子‘亭之毒之',與此‘無門無毒',三毒字,皆是此義。廣雅:‘毒,安也。'亦即此訓。楨案:壔為毒本字,正及閘同類,所以門、毒對文,讀都皓切,音之轉也。”案:宣說望文生義,不如李訓最合。門者,可以沿為行路;毒者,可以望為標的。無門無毒,使人無可窺尋指目之意。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成云:“宅,居處也。處心至一之道,不得已而應之,非預謀也,則庶幾矣。”絕跡易,無行地難。宣云:“人之處世,不行易,行而不著跡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成云: “人情驅使,淺而易欺;天然馭用,為而難矯。”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釋文:“上音智,下如字。”宣云:“以神運,以寂照。”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司馬云:“闋,空也。室,喻心。心能空虛,則純白獨生也。”成云:“彼,前境也。觀察萬有,悉皆空寂,故能虛其心室,乃照真源。”吉祥止止。成云:“吉祥善福,止在凝靜之心,亦能致善應也。”俞云:“‘止止 '連文,於義無取。淮南俶真訓:‘虛室生白,吉祥止也。'疑此文下止字亦也字之誤。列子天瑞篇盧重元注雲‘   虛室生白,吉祥止耳',亦可證‘ 止止'連文之誤。”案:下“止”字,或“之”之誤。 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若精神外騖而不安息,是形坐而心馳也。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李云:“徇,使也。”宣云:“耳目在外,而徇之於內;心智在內,而黜之於外。”成云:“虛懷任物,鬼神將冥附而舍止。人倫歸依,固其宜矣。”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羲、幾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此禹、舜應物之綱紐,上古帝王之所行止,而況凡散之人,有不為所化乎!成云:“ 幾蘧,三皇以前無文字之君。”蘇輿云:“言知此可為帝王,可以宰世,而況為支離之散人乎!”於義亦通。                        

  葉公子高將使于齊,問于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
成云:“委寄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宣云:“貌敬而緩于應事。”匹夫猶未可動,而況諸侯乎!吾甚栗之。懼也。子常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歡成。事無大小,鮮不由道而以歡然成遂者。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王必降罪。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宣云:“喜懼交戰,陰陽二氣將受傷而疾作。”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成云:“任成敗于前塗,不以憂喜累心者,唯盛德之人。 ”以上述子言。蘇輿云:“謂事無成敗,而卒可無患者,惟盛德為能。”案:成說頗似張浚符離之敗,未可為訓。蘇說是也。吾食也,執粗而不臧,宣云:“甘守粗糲,不求精善。”爨無欲清之人。成云:“清,涼也。然火不多,無熱可避。”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憂灼之故。吾未至乎事之情,宣云:“   未到行事實處。”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成云:“戒,法也。”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受之于天,自然固結。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成云:“天下未有無君之國。”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不論境地何若,惟求安適其親。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成云:“事無夷險,安之若命。”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 王念孫云:“施讀〔一〕為移。此猶言不移易。晏子春秋外篇‘君臣易施',荀子儒效篇‘哀虛之相易也',漢書衛綰傳‘人之所施易',義皆同。正言之則為易施,倒言之則為施易也。”宣云:“事心如事君父之無所擇,雖哀樂之境不同,而不為移易於其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情,實也。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宣云:“尚何陰陽之患!”夫子其行可矣!丘請複以所聞:更以前聞告之。凡交,交鄰。近則必相靡以信,宣云:“ 相親順以信行。”遠則必忠之以言,宣云:“相孚契以言語。”言必或傳之。宣云:“必讬使傳。”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宣云:“兩國君之喜怒。”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郭云:“溢,過也。喜怒之言,常過其當。”凡溢之類妄,成云:“類,似也。似使人妄構。 ”妄則其信之也莫,成云:“莫,致疑貌。”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引古格言。揚子法言名因此。‘傳其常情,宣云:“但傳其平實者。”無傳其溢言,郭云:“雖聞臨時之過言而勿傳。”則幾乎全。'宣云:“庶可自全。”案:引法言畢。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大至則多奇巧;釋文:“大音泰,本亦作泰。”案:鬥力屬陽,求勝則終於陰謀,欲勝之至,則奇譎百出矣。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大至則多奇樂。禮飲象治,既醉則終於迷亂,昏醉之至,則樂無不極矣。 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宣云:“諒,信。鄙,詐。”俞云:“諒與鄙,文不相對。諒蓋諸之誤。諸讀為都。釋地‘宋有孟諸',史記夏本紀作‘明都',是其例。‘始乎都,常卒乎鄙',都、鄙正相對。因字通作諸,又誤而為諒,遂失其恉矣。淮南詮言訓‘故始於都者,常大於鄙',即本莊子,可據以訂正。彼文大字,乃卒字之誤。說見王氏雜誌。” 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夫言者,風波也;如風之來,如波之起。行者,實喪也。郭嵩燾云:“實者,有而存之;喪者,縱而舍之。實喪,猶得失也。”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得失無定,故曰“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忿怒之設端,無他由也,常由巧言過實,偏辭失中之故。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獸困而就死,鳴不擇音,而忿氣有餘。于其時,且生於心而為惡厲,欲噬人也。以獸之心厲,譬下人有不肖之心。克核大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克求精核太過,則人以不肖之心起而相應,不知其然而然。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宣云:“   必罹禍。”故法言曰:‘無遷令,成云:“君命實傳,無得遷改。” 無勸成。'成云:“弗勞勸獎,強令成就。”再引法言畢。過度,益也。若過於本度,則是增益語言。遷令、勸成殆事,事必危殆。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成而善,不在一時;成而惡,必有不及改者。可不慎與!且夫乘物以遊心,讬不得已以養中,至矣。宣云:“隨物以遊寄吾心,讬于不得已而應,而毫無造端,以養吾心不動之中,此道之極則也。”何作為報也!郭云:“任齊所報,何必為齊作意於其間!”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但致君命,而不以己與,即此為難。若人道之患,非患也。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釋文: “顏闔,魯賢人。太子,蒯聵。”而問于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天性嗜殺。 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宣云: “縱其敗度,必覆邦家。”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制以法度,先將害己。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釋文:“其知,音智。”但知責人,不見己過。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汝身也哉!先求身之無過。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宣云:“外示親附之形,內寓和順之意。”雖然,之二者有患。宣云:“猶未盡善。”就不欲入,和不欲出。附不欲深,必防其縱;順不欲顯,必範其趨。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顛,墜。滅,絕。崩,壞。蹶,僕也。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郭云:“自顯和之,且有含垢之聲;濟彼之名,彼且惡其勝己,妄生妖孽。” 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喻無知識。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無界限。喻小有逾越。